弹追着队伍打,路边的杨树被打得拦腰断下来,横在路上。
士兵们从树身上翻过去,有人跌倒,被后面的人踩着背爬起来,没有时间停,也没有人回头去拉。
各级军官骑在马上来回奔走,声音已经哑得说不成句,只用手朝西指。
那手势全集团军都认得——走,拼命走。
为了彻底断掉第九师团咬住主力的可能,罗卓颍下了最狠的一步。
他把王东原叫到跟前。
罗卓颍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:&34;东原,十五师留在这里,给我把北边的追兵和西边的口袋刺住。
不要你打胜,只要你拖住。
拖到天亮,你算给十八集团军挣了命。
&34;
王东原站得笔直,眼睛红得吓人。
&34;司令,&34;他说,&34;我懂。
一个师换一个集团军,这笔账我算得过来。
&34;
他敬了个礼,转身就走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罗卓颍望着他的背影,在马上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知道,这是断臂求生。
这个臂,断的是王东原,断的是十五师。
十五师的两个团在几处关键的乡道边上散开。
他们把仅有的一门山炮和两三挺重机枪都搬上了石桥,桥下埋满了从各营凑上来的地雷和炸药。
弹药不多,就挑最要紧的地方埋。
王东原挨个看着士兵们把工事修起来,看着他们把最后的手榴弹摆在手边。
等到阵地安静下来,他在桥头坐下,背靠着桥栏。
西边,十八集团军的队伍还在过。
脚步声、车轱辘声、骡马的响鼻,混成一条模模糊糊的河,往远处流。
王东原闭着眼睛听,听着听着,声音就远得听不见了。
就是这种安静,让那些旧事都浮了上来。
他想起上海,十五师开进罗店。
他记得阵地上的土被炮火犁过三遍,抓一把都是热的;记得一仗下来点名,全师少了快一半人,点到那些名字,久久没人应。
记得有一个兵,胸口让弹片撕开了,临死前把一封家信塞到他手里,信上沾着血,字都洇花了。
那封信他到现在还揣在军装的内兜里,跟着他从上海走到昆山,从昆山走到无锡,从无锡走到江阴。
信上的血早就干了,成了硬硬的一块。
他还想起湖南老家。
那地方现在应该也下过霜了。
婆娘和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,逃没逃,怕不怕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他就把它按了下去。
大战在即。
他睁开眼睛,朝东边望了望。
天还黑着,可他知道,用不了两个钟头,天就要亮,鬼子的追兵就要到。
十五师留在这里,多顶一个钟头,十八集团军就多走十里;多顶到天亮,主力就出了包围圈。
一个师的人死在这里,换一个集团军活着出去,去句容,去南京,去接着和日本人打。
这笔账,天下再没有第二种算法。
他王东原带兵半辈子,头一回觉得,死也可以死得这么明白。
&34;对表。
&34;他低声说。
参谋、团长,一个一个把表凑过来,秒针在暗处滴滴答答地响。
对完表,他把手从桥栏上收回来,说:&34;都记住,我们十五师不是孬种。
&34;
没有人再说话。
黎明前,第九师团的追兵像灰色潮水一样压了过来。
炮火把石桥南侧的几棵老树打成了碎片,十五师的阵地上炸起一片又一片浓烟。
第一波步兵刚摸到桥头前两百米,重机枪就响了,扫倒了一片,剩下的人趴下去,退了。
第二波来得更狠,掷弹筒先敲掉了北侧的一个机枪点,步兵端着枪往桥上冲。
石桥两头拼了刺刀,一个士兵被三把刺刀钉在桥栏上,临死还拉响了一颗手榴弹,火光里桥栏断了一截。
日军冲了三次,退了三次,桥头堆起的尸体像一道矮墙。
天亮了。
第三师团的一路迂回部队也到了。
两个师团的交叉火力把十五师的据守点犁了一遍又一遍,山炮被打哑了,重机枪全部打坏,阵地上已经听不见成片的口号声,只剩下零星的枪响。
王东原命令残部往西撤。
这是后撤的最后一段路。
就在这段路上,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。
他像被人在身后猛地推了一把,一个踉跄跪倒下去。
血从棉裤里渗出来,把膝盖下面染成黑红的一片。
卫兵扑过来要背他,他一把推开:&34;走!
都走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