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那个东西坐着的时候,膝盖几乎顶到桌沿;他的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,整个人缩成一个蹲的形状,肩膀高过桌面。
青玥在那一瞬间算出了一件事:那个东西站起来,大概有她一倍半高。
她走进正堂。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很响。
“虞大人。”那个东西说。
它说的是人话。很标准,没有一点生硬——不是学的,是用了很久的。
“请坐。”
青玥坐下。
坐下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它的手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从桌面底下投过去——她看见了那双手。
长,指节分明,指甲修得很短,虎口上没有茧。
那不是一双拿刀的手。
那是一双拿别的东西的手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古冥氏。”
青玥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。
这个名字她听过一次——在道宫的旧档里,只有一行:“魔渊四王之首,哥布林王,古冥氏。”
那一行后面还有四个字:“心智如妖。”
“我以为来的是那三位。”她说。
“他们对谈判没兴趣。”古冥氏说。
“那你呢。”
“我对你有兴趣。”
青玥没有接话。
古冥氏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她倒了一杯。茶是热的——在这个被攻破了三个月的城里,在这个到处都是魔物的城里,有人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那个细节比任何话都让她冷。
“虞大人,”古冥氏说,“你写字很好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看过。”
青玥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看过什么。”
“你写的东西。”古冥氏说,“南疆三郡的粮道图,你画的;郴水失守的军报,你批的;桂阳道被切断之后,你给女帝的那份奏疏,你写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那本册子。”
青玥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那本册子在她腰间。她今天早上还翻过——翻到第十六页,看那些钩和叉。册子一直在她身上,从京城带到这里,走到哪带到哪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册子还在。
“你看的不是这一本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哪一本。”
“你在中书省的时候记的那些。”古冥氏说,“你记了十年。第一年记南疆粮价,第二年记河工,第三年开始记人——谁上了什么奏,谁在朝上说了什么话,谁跟谁走得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记得很细。”
青玥没有说话。
“细到有的时候,你在某一页的边上画一个圈。”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圈。
她画那个圈的时候是一个人在中书省。那天很晚,其他人都走了,她点着一盏灯,把南疆的粮价册子翻开。翻到六月那一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六月不该断。
那年雨水足,河位比往年高三尺。
郴水道是南疆最宽的一条水路,六月的水位足够走最大的粮船。
它在六月断了,只有一个可能:有人在上游动了手脚。
她当时在那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写了一个字。
“疑。”
“那本册子,”青玥说,“锁在中书省第三个柜子的最底层。”
“是。”
“钥匙在我身上。”
“是。”古冥氏说,“但柜子不是只有一把钥匙能开。”
青玥坐在那里。
她没有动。
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,很冷静,那是史官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在她记事的时候会出来,帮她把事情排成条目。
现在那个声音在说话。
第一条:册子被看过。
第二条:能看册子的人有钥匙。
第三条:有钥匙的人,一共三个。
她自己在这里。
管档案的书吏姓周,快六十了,眼睛不好使,去年冬天开始连小字都看不清。
还有一个。
尚书省的副官,姓李。
青玥记起来了。去年秋天开始,李某来中书省来得很勤——他每次来都说是调南疆的文书。有一次他站在她旁边,看她写字,看了一会儿。
他说:“虞大人的字,真好看。”
她当时抬头笑了一下。
她说:“哪里。”
青玥坐在那张桌子后面,手放在膝盖上。她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变凉——不是因为屋子冷,是因为她想通了一件事。
那座城太干净了。
那条街扫过了,门轴上新上了油,屋子里关着人,匾额没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