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;
有的丰润,有的枯槁。
她在碎片中蹲了下来,捡起一片来看。
那片碎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极老极老的面孔。
皮包骨头,满脸褶子,眼窝深陷,嘴巴瘪了进去。
像是八十岁,又像是九十岁。
已经分不清原来的五官长什么样了。
她吓得将那片碎镜扔了出去。
然后她醒了。
第四十日。
卯时。
天刚蒙蒙亮。
贾母的眼睛在半暗的帐中睁开了。
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在床上躺着不动。
她翻身坐了起来,掀了帐子,趿上鞋,走到了妆台前。
天光还没有大亮。
妆台上的羊角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灰蓝色的晨光。
铜镜在这点光里显得暗沉沉的,映出来的影像也模糊。
贾母伸手将窗扇推开了一条缝。
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,夹着一股子露水和枯叶的气味。
灰蓝色的天光一下子亮堂了些,铜镜中的影像也清晰了。
贾母坐在妆台前,面朝铜镜,一动不动。
她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睡了一夜之后的脸。
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,灰白的发丝纠缠在一起,贴着面颊。
面色蜡黄,眼圈底下有两团淡淡的青。
嘴唇干燥,起了一点皮。
然后她看到了那道皱纹。
右眼眼角。
鱼尾纹的末梢处。
一道新的、细细的、之前没有的纹路。
很浅。
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如果不是在这种清冷的晨光中、在这种毫无修饰的素面朝天的状态下、以这种几乎贴到镜面上的距离去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但她注意到了。
因为她这几日每天晚上都在照镜子。
她对自己面上的每一道皱纹、每一处斑点都已经了若指掌。
就像一个守财奴对自己库房里每一锭银子的位置了若指掌一样。
多了一锭少了一锭他立刻就知道。
多了一道皱纹少了一道皱纹她也立刻就知道。
多了一道。
新的。
是这几天长出来的。
贾母的手指贴上了那道细纹。
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着,像是想把它抹掉似的。
可皱纹不是墨渍,抹不掉的。
它已经刻在了皮肉里,成了面孔的一部分。
她的手指慢慢停住了。
然后她的手臂落了下来。
她坐在妆台前,在灰蓝色的晨光中,面对着铜镜中那个灰白头发、满面倦色、右眼角新添了一道皱纹的老妇人,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什么都没想。
或者什么都想了。
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同时说话,嘈杂到了极处反而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,什么也听不清了。
然后那一千个声音忽然同时停了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空白了片刻之后,只剩下了一个念头。
一个干干净净的、没有任何修饰的念头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再不去,这道皱纹就会变成两道。
两道变成三道。
三道变成满脸。
然后是白发,然后是佝偻,然后是牙齿脱落,然后是瘫在床上等死。
什么名节。
什么体面。
什么礼教。
死了之后,谁还记得你的名节?
棺材板上又不刻这些东西。
活着。
年轻地活着。
这才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。
那个老杂役怎么了?
丑怎么了?
卑贱怎么了?
灭了灯他是什么样的跟她有什么相干?
她又不是嫁给他。
三天而已。
三天过后她出了那道门,这辈子不再多看他一眼。
他算什么东西?
一个工具罢了。
跟药材有什么分别?
吃药还嫌药苦呢,可该吃的时候,谁不捏着鼻子也灌了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