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,很好。”
吴敬中吐出一口白气,在密室里踱了两步,话题忽然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幽深晦暗:“那个李涯……关在水牢里有几天了?”
余则成心头微微一紧,表面依旧不动声色:“报告站长,算上今天,已经是第四天了。”
吴敬中走到墙角,拉开铜烟盒,取出一支雪茄,在手里慢慢揉搓着。
“李涯这个人啊……”
吴敬中叹息了一声,语气复杂难明,“是个死脑筋,也是个疯子。
在延安潜伏了那么多年,脑子里除了抓共党,什么人情世故、官场规矩一概不懂。
竟然敢勾结康介民,把测谎仪架到老夫的公馆里去查太太!”
说到最后一句,吴敬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森然的杀意。
余则成适时地保持了沉默。
吴敬中擦燃一根洋火,点着了雪茄,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小密室里缓缓升腾。
“不过呢,疯狗虽然咬人,但也是条能咬死人的好狗。”
吴敬中透过烟雾看着余则成,“日伪春季清乡在即,冀中的共党肯定要有大动作,站里光靠陆桥山那些酒囊饭袋,破不了大案。
则成啊,你替老夫走一趟海光寺地下水牢。”
余则成微微一愣,随即挺胸应道:“站长的意思是?”
“带点吃的,去看看他。”
吴敬中掸了掸烟灰,神情冷漠如铁,“替我敲打敲打他,看看这条疯狗在冷水里泡了四天,身上的狂犬病退了没有,骨头到底还硬不硬。
若是还不知悔改,就让他在水里一直泡到化冻吧!”
余则成接过吴敬中递过来的一块盖着红色戳记的地牢通行铁牌,沉声应道:“属下明白,一定办妥。”
十分钟后,余则成穿上一件厚重的深灰色毛呢大衣,走出了天津站大门。
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干雪,抽打在脸上生疼。
余则成将右手揣进大衣内侧口袋,指尖触碰到了那只用厚绒布仔细包裹着的坚硬物件——那是沈伯渊临行前托付给他的金丝楠木小盒,里面静静躺着华北特科的名单与那枚断指骨戒。
海河对岸的钟楼敲响了清晨九点的钟声,沉闷的钟声在阴霾的天空下久久回荡。
余则成迈开大步,沿着结冰的马路,朝着阴森刺骨的地下水牢走去。
在他身后,天津站斑驳的砖墙上,那张崭新的日伪防谍通告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无数无声的枪口,对准了这座冰封的孤城。
……
地下水牢深处,弥漫着一股浓重而令人作呕的死水腥臭与霉烂稻草的气味。
这里原本是清末海光寺兵营的一处地下火药库,民国初年被改成军阀关押死囚的死牢。
军统接管天津站后,在地面下又深挖了半丈,引来地下暗渠的冷水,常年浸漫至脚踝。
刺骨的寒水泛着黑绿色的油花,水面上漂浮着死老鼠的皮毛与烂成絮状的破棉布。
“吱呀……”
厚重沉闷的生铁栅栏门被两名看守合力拉开,轴承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余则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石阶。
他脚上穿着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高筒皮靴,外罩深灰色双排扣毛呢大衣,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朱漆双层食盒。
地牢看守组长躬身小跑在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,昏黄的光晕在潮湿滴水的岩壁上摇晃,拉扯出鬼魅般的长影。
“余主任,您慢着点,脚下青苔滑。”
看守组长满脸讨好地笑着,腰弯成了虾米,“站长早吩咐过,除了您,站里谁来都不许放进去。
陆处长今早还派人来问过话,让卑职直接拿站长的手令给顶回去了。”
余则成微微点头,从大衣外侧口袋掏出两包未开封的红锡包香烟,塞进看守组长手里:“辛苦弟兄们了。
外头风雪大,买两斤烧酒暖暖身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