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小声道:“这便是当今圣上?”
“传闻里说陛下杀伐重,脾气大,我还当见了便要吓破胆。”
“方才替小娃断账,倒像寻常人家看儿子出丑的老父亲。”
“你看吴王殿下这般待人,便知道家里也不会真是冷冰冰的。
怪不得他没架子,有其子必有其父。”
朱元璋耳朵尖,听见最后一句,脸上动了动,偏偏又板不住太严。
他这一生,最不缺的便是恶名。
元末杀出来的皇帝,刀下亡魂不知凡几。
满朝文武怕他,天下官吏怕他,连自家儿子见了他,也多半先绷紧后背。
可此刻站在吴王府门前,周围百姓一边畏惧,一边偷眼看他,那份畏惧之下竟夹着几分新奇和亲近。
这种滋味,他不曾尝过。
朱橚见父亲神色变化,赶紧趁机转移话题:“爹,您看,这便是孩儿近日新做的棋,名叫出世双六。”
朱元璋蹲到棋盘边,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问道:“围棋不像围棋,象棋不像象棋,怎么又有银行,又有格致院,又有作坊船坞?”
朱标也蹲在另一侧,伸手拨了拨那几枚小木人:“出世双六,取的是出人头地之意?”
“正是。”
朱橚点头,“双六借的是双陆掷筹行格的壳子。
每个玩家开局时,都只是一名蒙童、农家子、商铺学徒,或是军中小卒。
往后靠掷骰前行,途中会遇到读书、习艺、经商、从军、入格致院、进银行借贷、守约纳税、遭灾赔本、技术成功、海贸得利这些事。”
他指了指棋盘尽头的几处终点。
“走到最后,未必人人都做官。
有人可以成为大臣,有人可以成为刀笔胥吏,有人可以成为大实业家,也有人可以成为格致院的大匠师。”
朱元璋眉头一皱:“读书人不做官,还能算出仕?”
朱标也看向朱橚,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:“五弟,你这棋若传出去,怕是会让许多士子心里起波澜。
读书入仕,自古便是正途。”
“正途可以有,旁路也该有。”
朱橚指了指棋盘上的几条路线,“大哥,你看这小童方才怎么赢我的?他没去考进士,先入格致院学手艺,再借银行的钱开作坊,最后靠专利和信用得利。
这一路若放在现实里,便是识字、会算账、懂契约、守信用、学技术、办实业。”
朱元璋听到“办实业”
,眼皮一跳:“你又造新词。”
“爹就当成办大买卖。”
朱橚立刻改口,“大明往后需要的不只是一群会写奏疏的读书人,还要懂账本的人,懂律法契约的人,懂海图船运的人,懂工坊器械的人。
天下官位就那么多,读书人都挤着入仕,挤不上去的便怨朝廷、怨科举、怨世道。
若他们知道读书还能经商、办工坊、进银行、入格致院,许多怨气便能变成本事。”
朱标垂眼看着棋盘,手指停在“商产保护法”
那一格上:“你是想借这种孩童游戏,把这些道理种到人心里?”
朱橚笑着点头道:“小孩子听先生讲大道理,十句里头能睡过去九句。
可让他玩棋,他输了会想为何输,赢了会记住为何赢。
等他们长大些,自然知道,守约能得信用,读书能多一条路,钱进作坊能生利,借债要还息,贪图便宜会破产。”
他说到这里,指尖在棋盘上那条从蒙童到工坊主的路线上缓缓划过。
朱橚心里忍不住想起了前世。
那时看《大国崛起》里明治维新的篇幅,曾见过一种类似大富翁的纸上游戏,叫“出世双六”
。
双六之名虽在日本流行,根子却可追到中土旧博戏。
后来此戏东渡扶桑,几经变形,到了明治时,便成了承载新学、新业、新秩序的纸上人生图。
那图上的每一格,都不再只是输赢进退,也是一条被画出来的上升之路。
孩童从小学童、丁稚、学徒一路往上走,最终成为官员、实业家、学者,核心便是出人头地。
一张小小的游戏纸,能把一个时代希望百姓相信的路,悄悄画进孩子脑子里。
东瀛人后来能在短时间内开民智、兴工商、变军制,靠的从来不只是一道诏书。
私塾、报纸、学校、游戏、戏剧、商会,全都在反复告诉百姓,世道变了,人也该换一种活法。
朱橚最初看到涩泽荣一时,还觉得此人经历有趣。
此人原在明治官府任事,后来弃官从商,办银行、兴企业,被后世称作日本资本主义之父。
到了新版日元上,还取代福泽谕吉成了钞票头像。
一个弃官从商的人,能被印在国家的钞票上,这本身便说明,在某些时代里,经商兴业也能成为国士之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