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竟在大本堂那些年,朱橚虽然平日里看着抠搜,可真要办事,从来不失体面。
谁知一进花厅,众人齐齐愣住。
满厅青布补丁。
满案粗陶茶碗。
中间一碟咸菜疙瘩,旁边两盘干炊饼。
气氛清苦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有老先生走出来,给他们讲一句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饿其体肤”
。
李景隆先开了口。
他指着桌上的炊饼,神色凝重:“老五,这是……给人吃的,还是给马磨牙的?”
朱橚微微抬眼。
“九江,你我虽同窗一场,但论起辈分,你该唤我一声五叔。
怎能这样同长辈说话?”
李景隆嘴角抽了抽。
“五殿下,您若非要论辈分,那这块饼瞧着比我祖父还年长,我是不是还得给它磕一个?”
众人顿时笑出了声。
蓝春顺手拿起一块炊饼,掰了一下。
没掰动。
他又用力掰了一下。
还是没掰动。
常升看得手痒,伸手接过去,双手力。
咔的一声。
炊饼没裂。
桌角裂了。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常升低头看了看桌角,又看了看手里的饼,脸上露出几分敬畏。
“殿下,这饼,是工部新铸的军械?”
傅忠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:“若是拿去守城,估摸着比城砖还结实。”
汤軏低头看了看那块炊饼,又抬头看朱橚,语气里满是由衷的困惑。
“殿下,自打大本堂出来,我被家里扔去水师历练,风干鱼、晒干虾、腌到白的海货都没少吃,可也没见过干成这样的东西。
您这是从哪寻来的?”
朱橚淡淡道:“府中艰难,能有口热水已是不易,诸位同窗莫要嫌弃。”
周骥皱眉:“殿下,您这话说得我心里有些毛。”
“怎么?”
周骥神色谨慎:“我爹出门前特意叮嘱我,说若吴王请客,席面越寒酸,后头的账册越厚。”
众人闻言,纷纷变色。
好家伙。
周德兴不愧是开国老军侯,经验何其丰富。
一句话把今日这场同窗会的本质揭了个底朝天。
朱橚面不改色:“周叔叔这话,实在是把本王想浅了。
今日请诸位来,绝无旁的意思,只是多年同窗,情谊深厚,本王忽然想你们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当然,若你们的钱袋子也一道想本王,那便更显同窗情深。”
李景隆立刻接话:“殿下,若只是同窗情谊,那我们现在能走吗?”
朱橚微微一笑。
“不能。”
李景隆闭上了嘴。
那还说什么同窗情谊?
这分明是鸿门宴。
只不过项羽摆的是酒肉刀斧,吴王殿下摆的是咸菜炊饼账册。
后者更可怕。
刀斧砍来,还能躲一躲。
账册若是躲了,吴王殿下会记小本本。
小本本这东西,比刀斧长命。
刀斧砍一回就完了。
小本本能从洪武九年记到洪武十九年,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旧账生出的利息。
……
第一波人刚坐下,第二波客人便到了。
众人原本还在拿那块炊饼说笑,听见脚步声,便齐齐转头。
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穿素色蒙古袍服的少年。
他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,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冷意。
买的里八剌。
花厅里瞬间静了。
汤軏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在地上。
周骥眨了眨眼,压低声音问身旁傅忠:“我是不是看错了?这不是北元太子吗?”
傅忠面无表情:“你没看错。”
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殿下,您这同窗会,范围是不是太宽了些?”
朱橚笑着招手:“买的里,坐。”
买的里八剌站在门口,看着满厅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,又看了看桌上的咸菜炊饼,终于开口。
“吴王殿下。”
他说的是汉话,一如当年在大本堂中那般清晰流利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第247章穷是一种氛围感(第22页)
“我来之前,还以为殿下请同窗相聚,定然是金陵最好的席面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落在那块连桌角都能崩裂的炊饼上。
“如今看来,还不如当初在赤勒川做俘虏时吃得好。”
众人一愣,随即笑开了。
朱橚脸上的笑意却比方才更热忱了几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