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的屋脊上压着半轮弦月,月色清薄,将墙头那圈爬山虎的叶子照出一层暗红的光泽。
绣楼外头那条巷子里偶尔传来两声更梆子响,远远的,带着夜露的湿气顺着敞开的窗扇一同飘了进来。
这般静静地黏了半晌,徐妙云才轻声开了口。
“殿下,妾有一事想问你。”
朱橚听她语调里头的散漫褪去了几分,知道她要说正事了,便松开了搂着她腰的手臂,在窗前的软榻上坐了下来。
“今日文华殿里头那一场,殿下究竟议的什么?妾只听允恭回来提过一嘴,说陛下把三法司的堂官都召了进去,后来的光景他便不知道了。
殿下若是方便,不妨同妾说一说。”
朱橚闻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。
自打在东宫养病那一段日子里,他便养成了一桩习惯。
朝中的事,大大小小,他总愿意在睡前同徐妙云念叨几句。
起初不过是枕边随口的闲话,后来他觉这位媳妇听完之后总能替他理出一条清清楚楚的脉络,便索性将正事也搬到了她面前来议。
这桩习惯,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是从何处学来的,约莫是在坤宁宫里头耳濡目染了太多回。
老爹批阅奏本到深夜,总要把娘亲从小厨房里头唤出来,两个人就着宵夜议上半个时辰的朝政。
父皇母后那一对夫妻,便是这般相处过来的。
他如今与徐妙云坐在这绣楼的窗前,做的也不过是同样的事。
朱橚将文华殿里那场对话拣了几句要紧的告诉了她,连开济磕头时那番引经据典的说辞也学了个七八分像。
徐妙云听得极认真,听完之后,垂眸沉吟了一阵。
“殿下,妾以为,陛下今日把王惠迪、陈宁、开济三人召进文华殿,真正想看的不是这三个人当场表白心迹,是要看这三个人在同一桩案子面前,各自摆出来的姿态。
王惠迪劝焚书,陈宁附议,这两个人摆出来的是退,是怕。
开济摆出来的是进,是请战。
前两个人退得不光彩,后一个人进得太漂亮。”
“漂亮到什么地步?”
徐妙云将那盏快要燃到底的烛芯挑了挑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映得她眼底那一点沉思更深。
“漂亮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殿下想,王惠迪和陈宁进殿之前是抱着侥幸心去的,抱着侥幸心的人,话里头总要留几分退路。
开济不同,开济进殿之前便已料到陛下要问这番话,所以他连磕头的时机、引经据典的次序、替自己撇清的说辞,全是算好了的。
他站在文华殿的青砖上,脚底下踩着的不是殿石,是他在心里头排演过无数回的那套章程。”
“一个人若真清白,反倒顾不上把话说得这般四平八稳。
他那番食贫处俭以廉自守的话,妾在书案前听殿下复述的时候便觉得不对味,那是写在墓志铭上的句子,不是活人该挂在嘴边的。
心里若是真坦荡,反倒不必拿这许多古人的话来替自己撑腰?说到底,他是盼陛下听完这番话后,若还要办他,反倒显得刻薄寡恩。”
她转过身来,面朝朱橚坐下。
“妾在府里头看过父亲处置帐下犯事的将校。
真正心里头没鬼的人,被上官当面问话的时候,头一桩想的是怎么替自己辩白,第二桩想的是怎么保住属下。
开济今日倒好,属下卖得比谁都快,罪名揽得恰到好处,连请死的话都说得顺溜。
这般滴水不漏的姿态,妾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,只见过一种人能做得出来。”
“哪种人?”
“揣着更大的漏洞,拿这一层漂亮的请罪来替自己封口的人。”
朱橚听到这里,眼底那层慵懒的笑意收了收。
“妙云,你也觉得这个开济不干净?”
徐妙云轻轻点了点头,将膝上那件单薄的披帛拢了拢。
“殿下,妾心里头的那点疑虑,倒不是全从今日这番说辞上来的。”
“妾前些日子随二嫂去城南那家绣庄挑料子,绣庄的老板娘是个话多的妇人,说起崇礼坊的开府,话里头透着几分奇怪。
她说开尚书府上每月都要请两回郎中,从来不是为了老爷和夫人,是后院东厢那位小冯氏。
那位小冯氏住在后院整整一年有余,绣庄里头替她做过两套小衣裳,料子是极软的湖绉。”
“妾当时听了没在意,今日殿下这一说,妾才想起这桩事情的蹊跷。
开济对外从不纳妾,府里头只有一位正室夫人,崇礼坊的邻居都说开家门风极严。
可后院东厢里头却住着一位需要软料子衣裳的小冯氏,这位小冯氏是谁,绣庄的老板娘都瞧不见她出府上街。”
“一个对外标榜清俭持家的二品尚书,在自家后院藏着一位外人看不见的妇人。
殿下,这位小冯氏若不是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