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咱朱重八的脸面,今夜不要了(第12页)
朱元璋站在码头中央的一处高台上。
这处高台是龙江造船厂平日里验船用的,用青砖垒起,离地三丈有余,站在上头可以将整片码头和江面尽收眼底。
御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,一眼望不见头。
百姓是从城门口涌进来的。
宵禁一开,消息顺着大街小巷传得比火还快,龙江关那头出了大事,陛下亲临,水师战船围了花船。
金陵城里的百姓这几年日子过得比从前安生了许多,听见陛下亲临的消息,胆子大的便披了衣裳出门看热闹,胆子小的跟在胆子大的后头。
一传十十传百,半个时辰便涌过来了数万人,码头两侧的堤岸上挤得水泄不通,后来的人站不下了,便踩着石栏杆往高处爬,连对岸船厂的屋顶上都蹲了一排。
百官则是被锦衣卫一家一家敲门叫起来的。
此刻已过了亥时,大半的官员还穿着家常的便服,头没有梳整齐的便在半路上用束带草草束了。
有几个住得远的,是被家仆从热被窝里薅出来塞进马车的,上了车还没醒透,到了码头下车的时候一只脚穿着官靴,另一只脚套着棉鞋。
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到码头上,一见到站在御台上那个身影,一个个地俯了下去。
朱元璋朝台下望了许久。
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,数万人的后半截淹在夜色里头,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晃动,偶尔有孩童被大人扛到了肩膀上,在人群里冒出一截脑袋来。
他转过身,朝朱标和朱橚看了一眼。
“老大,老五,你们俩往后退两步,退到台子后头去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
“让你们退便退,少在这磨蹭。
今夜这码头上的事,是咱朱重八一个人办的。
下面那些百姓抬眼看到的,是龙袍,是御台,是当今的洪武天子。
你们往后头去,离台沿远一些,台子上不该有第二张脸第三张脸。”
朱标的手指动了一下,想要再开口。
朱元璋打断了他。
“老大,你是太子,你将来是要继承大明朝的江山的,你不能站在这台子上。
今夜咱要做的事,史官的笔会记下来,民间的嘴也会传下去,传到一百年后两百年后,传成什么样子咱不知道。
可咱知道一桩,这笔账只能记在咱一个人头上,不能沾到你身上半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五,你也一样。
你替咱在赤勒川挣下的那份名声,不能在今夜的码头上折进去。
报馆是你办的,锦衣卫是你筹的,你将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。
今夜你往后头站,站到台子的影子里头去。”
朱橚和朱标对视了一眼。
兄弟二人都听明白了。
储君要稳,吴王要清,脏活烂活,做父亲的来扛。
老朱要把这一刀的柄攥在自己手里,刀锋上沾的血不许溅到儿子的衣袍上。
他的算盘从来打得长远,长到了数百年之后的史册上,长到了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里。
朱橚朝朱标点了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御台后方的阴影里。
阴影里凉风更重一些。
……
御台前方,朱元璋朝前迈了一步,迈到了台子的最边沿。
他抬起手来。
御台两侧的锦衣卫敲响了铜锣。
锣声一响,码头上嘈杂的人声便整齐地落了下去,数万人的呼吸搅在江风里头,压得码头上的火把都矮了一截。
朱元璋开口了。
“金陵的父老乡亲们,咱是朱元璋。”
这一声开口的腔调,和朝堂上颁旨的腔调不同。
从他喉间出来的,是濠州钟离东乡那一带庄户人家说话的底子,土,沉,糙,带着淮西平原上刮了几十年的风沙。
“咱今夜把你们从被窝里头喊出来,是有一桩事要你们亲眼瞧着。”
“可这场热闹看下来,咱心里头比谁都不好受。”
他将两只手撑在台沿的栏杆上,目光越过了前排仰着脖子的人群,朝更远处扫了过去。
“咱听说金陵城最近热闹得很,秦淮河上的画舫日日笙歌,西市的酒楼夜夜满座,市面上的宝钞涨了价,城里的茶馆人满为患。
咱坐在乾清宫里头听底下人禀告的太平景象,越听心里头越是高兴。
咱想,这便是盛世了,这便是咱朱重八拼了二十四年熬出来的盛世了。”
“咱这把年纪了,平日里出宫的机会不多,今日难得有一桩兴致,便独自出了宫,想亲眼瞧一瞧自己治下的盛世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“咱瞧见了什么,你们想知道吗?”
台下的人群里出了一阵低低的应和声,嗡嗡地往四面散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