畔那些声名远播的名妓,一新词传出来,能让满城的读书人争相传抄。
可那些词是她们自己写的吗?
多半不是。
是背后的文人替她们捉刀,借着美人的嘴将自己想说的话散布出去。
一词传遍金陵,便是一次舆论的投放。
谁写的词,谁便掌着那一夜秦淮河上的风向。
这些年月里,浙东文人凭着这条路子,将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渗透到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年轻的举子们以能得到浙东名士的品评为荣耀,底层的百姓们从说书先生嘴里听到的故事全是浙东文人编排的版本,连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传到民间之后变成什么模样,都得看这些人的笔愿不愿意替你说好话。
朱橚要动浙东那批替倭寇当庇护伞的官员,第一步不是抓人,不是查案。
是把舆论场抢过来。
你手里捏着笔杆子,你说什么老百姓便信什么。
他若是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,将来不管查了谁、办了谁,这些人只消在茶楼里编几个段子,说吴王残暴、锦衣卫吃人,百姓信的就是他们的版本。
因此朱橚要办报纸。
一份老百姓买得起、看得懂、传得开的报纸。
这是他手里的第一枚棋子。
罗贯中的《赤勒川演义》已经替他探过了路,那本书卖了几万册,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传抄,说明民间对这种通俗读物的需求是真实存在的。
可一本话本毕竟只是一个故事,传播的度和覆盖的范围有限。
报纸不同。
报纸是持续的、定期的、源源不断的。
每隔几日便出一期,今日讲朝廷的政令,明日讲各地的民情,后日讲海外的见闻。
日积月累,读报纸便会成为百姓的习惯。
等到这个习惯养成了,报纸上写什么,百姓便信什么。
到那时候,舆论场的话笔便握在了他的手里。
……
马车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停了下来。
巷子不宽,两辆马车并排便堵得严严实实。
两侧的墙根底下晾着几竿竹竿,竹竿上挂着洗过的粗布衫子,风一吹便朝这边荡过来,水珠子滴在青石板上,渍出深浅不一的圆点。
朱橚跳下马车的时候,鞋底踩在一摊湿漉漉的青石上,滑了一下。
牛小满伸手扶了一把,被他摆手挡了回去。
“不碍事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板上的漆剥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的木纹,门框上歪歪斜斜地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,左边那半幅被雨水泡得只剩两个字还认得出来,像是“锦绣”
。
罗贯中的院门半掩着,朱橚推门走了进去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加一间偏屋,正房的门敞着,里头的景象让朱橚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满屋子的木架上码着大大小小的字模盒子,靠墙的位置立着一台半人高的木质圆盘,圆盘上密密麻麻地嵌着一格一格的木活字,按韵部排列,转一下盘面便能找到对应的字模。
转轮排字盘。
这间屋子简直就是一座微缩的印书作坊。
罗贯中从排字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朱橚,赶忙擦了擦手上的墨渍,整了整衣襟迎了出来。
“草民罗本,见过吴王殿下。”
朱橚打量着面前这个人。
四十六岁的年纪,两鬓已经添了不少白丝,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,眼底的纹路里藏着常年伏案的痕迹。
这是写出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的人。
朱橚穿越以来,见过的朝堂上的历史名人已经太多了,从朱元璋到徐达,从刘伯温到李善长,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面孔之后,那份最初的震动便渐渐磨平了。
可眼前这位不同。
罗贯中不属于朝堂,不属于庙堂之上的那套秩序,他属于另一个世界,一个用笔墨搭建起来的江湖。
朱橚的心里头涌上来一丝久违的新鲜感,像是第一次在乾清宫里见到朱元璋时的那种微妙的悸动。
“先生免礼,”
朱橚抬手虚扶了一下,目光落在了那台转轮排字盘上,“这是前元王祯在《造活字印书法》里头记载的木活字转轮排字法?”
罗贯中微微意外,拱手道:“殿下博闻广识,正是王祯的法子。”
朱橚在排字盘前站了一阵,伸手拨了一下圆盘的边缘,盘面转了半圈,出咯咯的轻响。
“罗先生,本王开门见山。”
他收回手,转向罗贯中,“我想办一家邸报馆,刊印一种新闻邸报,不是给官府衙门看的,是给平民百姓看的。
金陵城里卖菜的大娘,码头上扛包的脚夫,茶馆里喝茶的老汉,花上两三文钱,便能买一份当日的邸报,知道天下正在生什么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