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站在黄纲面前,没有怒。
他沉默了一阵,声音里的锋芒退了下去。
“皇觉寺还在吗?”
黄纲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在。”
“庙门口那个朱五爷还好吗?”
“春上死了。”
“哦。”
“也是饿死的。”
朱元璋的喉间滚了一下。
“乡亲们的日子,过得还这么难吗?”
“我们不敢做陛下的乡亲,我们离你们东乡还有四十里地,沾不上什么光。”
“难道比故元的时候过得还差?”
黄纲笑了。
那笑容比方才高峰的大笑还要刺人。
“高高在上的皇上,你且下去看看吧,下去的时候最好不要穿你这身龙袍。”
胡惟庸从文班中大步出列。
“陛下,此二贼聚众谋逆,罪无可赦,臣请将高峰、黄纲二人斩示众,三族连坐,以儆效尤。”
他出来得极快,快到像是掐着时辰等在那里的。
因为话题再聊下去,凤阳那些公侯们干的事便要被一层一层地揭开了。
黄纲转头看了胡惟庸一眼,目光里浮起一层冷意。
几个言官紧跟着出了班,放下了往日和淮西文武的龃龉,纷纷附和。
“臣以为,暴乱贼众不止犯当诛,凡参与者皆应以谋逆论处,方可震慑宵小。”
“株连三族尚且不够,凤阳城中凡有附逆者,皆应从严究办。”
黄纲的脊背微微佝了下去。
他不怕死,可他的家人、他那些一同修城墙的弟兄,不该因为他而死。
“儿臣有异议。”
朱橚从武班中出列,声音压住了殿中的嘈杂。
“凤阳暴乱的根子,在克扣粮饷的千户身上,在逼得一千二百人吃草吃树叶的官吏身上。
这些人活不下去了才铤而走险,朝廷若是连胁从的百姓都一并株连,与故元何异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几个方才叫嚷着从严究办的言官。
“儿臣以为,此案应该只诛恶,胁从不论,更不可株连他们的族人。”
黄纲抬起头来,望着那个站在殿中的年轻亲王。
“多谢吴王殿下。”
朱元璋的眉头微微一挑:“你怎么知道他是吴王?”
黄纲跪在地上,声音哑了半截。
“我们民间的泥腿子就信吴王,满朝诸公,肯替泥腿子说一句公道话的,除了吴王殿下,还能有谁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朱元璋垂下眼帘,对仪鸾司摆了摆手。
“按吴王说的办,将此人带下去。”
……
黄纲被带走之后,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朱元璋没有回御座。
他站在殿中央,就站在方才黄纲跪过的那块地砖上。
那块砖面上还留着铁枷磕出来的一道白痕。
他低头看了那道痕迹一眼,然后抬起头来。
满殿文武被他这个目光扫过去,像是被一阵穿堂的寒风刮了一遍,整整齐齐地矮了半寸。
“你们知道朕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两个人提到殿上来吗?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朕不是要审他们。”
“朕是要审你们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殿砖上,砸出来的动静比拍案还重。
他抬起手,指着武班的方向,手指从前列扫到末尾,又从末尾扫回来。
“一千二百个替朝廷修城墙的百姓,到了你们手底下的人嘴里,连口饱饭都吃不上,连条活路都没有。
这些人是朕的子民,不是你们府上的牲口。”
“这两个千户的背后,是哪家勋贵的门庭,朕今天不点名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了武班前列某个位置上,停了一息,又移开了。
傅友德站在那个位置。
颍川侯今日穿着正一品的赤罗衣,身板挺得笔直,一张刀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,五根手指攥进了掌心里。
他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。
那两个千户,一个姓周,一个姓赵,都是他三儿子傅让的旧部。
傅让在凤阳领着一营兵驻守,手底下养了一帮不干不净的人。
修城墙克扣粮饷的事,傅让未必亲自下的令,可那两个千户有几个胆子敢自己做主?
上面没人撑着腰,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傅友德心里清楚。
陛下不点名,不是不知道,是给他留面子。
北伐刚回来,他在赤勒川中护着吴王殿下立了大功,陛下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办他的儿子。
可这个面子不是白给的。
欠下的总要还。
傅友德的脊背又直了一分,下颌绷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