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我在堂屋写暑假作业。
暑假过到这时候,作业剩得不多,就剩那两页应用题。
草稿纸画了一地,铅笔芯断了两回,我拿小刀慢慢地削。
八月底的早上,堂屋里头还带着头天晚上压下来的凉气,穿短袖坐着,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。
灶间有动静。
妈妈早起淘米、烧水,锅碗碰着响,一阵一阵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端着一碗粥进来,搁在桌角,又转回去拿筷子,顺带把半个咸鸭蛋也端了来,蛋黄腌得流油,卧在碗里。
她看了一眼我摊了一桌子的草稿纸,说:“吃完再写,别放凉了。”
我点点头,把铅笔搁下。
她没坐下,靠着门框站着,看我喝粥。
我喝得快,咽了两口,抬头看她,她头发拢着,穿着一条淡蓝的棉布裙子,洗过几水,还没换出门的衣裳。
我把粥喝完,空碗往她那边推了推,她接过去,自己才去灶间。
我拿袖子抹了嘴,正低头翻那两页题,院门响了。
外头有汽车声,在院门口熄了火。
我从作业本上抬起眼,曹小飞进了院门。
他今天穿件新t恤,胸前印着几个洋字,下摆散着,一条运动短裤,脚上白球鞋,脖子上一根红绳,玉坠子被挡在了衣服下面。
一只黑皮包夹在胳膊底下,皮面亮亮的,夹层里露着一角白纸。
他站在当院,隔着门朝我喊:
“周延,写作业呐?”
我嗯了一声,把铅笔搁下。
他迈进堂屋,把皮包换到手里,掂了掂,往桌上一放,又拿起来,拎着,先拍了拍我肩膀。
巴掌又落到我后脖颈子上,拍了两下:“好好写。”
妈妈正从灶间出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抹布。
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小飞?这么早。”
“早。”
曹小飞说,“路过,过来看看。”
妈妈把抹布搭在椅背上:“吃了没?锅里还有粥,我给你盛一碗。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
他摆摆手,“搁家吃的。”
“你爸不忙?”
“我爸忙着呢,一堆破事。”
曹小飞说,站得直直的,“周叔这两天咋样?”
妈妈低了低头:“昨天没来得及去看,一会儿就去医院。”
曹小飞这才像想起什么,弯腰拉开皮包,从里头抽出张纸,往桌上一拍:“条子开好了,我爸昨晚跟医院打过招呼。”
妈妈拿起那张纸,就着门口的光看。
纸上头印着一行字,柳河机械厂,底下一段手写钢笔字,末尾盖着一方红印。
她红着眼看了好一会儿,又翻过来看背面,才把纸折起来。
“我一会儿就拿去医院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曹小飞说,“我跟你一块儿,坐你自行车去。”
他说这话,冲妈妈挑了挑眉毛。
妈妈耳朵根先红起来,别过脸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转身往灶间走,走到门口,又站住,回头,看他。
“小飞,还是你办事靠谱。”
曹小飞把皮包拎起来,凑到妈妈跟前,探着脑袋,压着嗓子说:“妈,有啥奖励不。”
妈妈脚下一顿,先瞪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往我这边瞥了一眼。
她声音压下去,一字一字往外送:“小飞,你可答应过老师,这事儿不能让周延知道。”
“得,得。”
曹小飞缩了缩脖子,“这不是昨天叫顺嘴了嘛,大不了不让他听到呗。”
妈妈站着没动,直直看着曹小飞,声音不高不低:“没的商量。”
曹小飞嘴里答应着“行行行,知道了”
,眼睛却滴溜转。
他往前又凑了凑,后半句几乎是贴着妈妈耳朵说的,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“妈,都听你的。”
我低着头,把笔帽套上。
不明白妈妈跟那小子在说啥,还提到了我的名字,挨那么近。
妈妈把衣襟抻了抻,又理了理鬓角,说:“我换身衣裳,这就去医院看你周叔。”
“换白衬衫的。”
曹小飞说,目光在她腰上转了一圈,“我爱看。”
妈妈迈到里屋门口,手搭上门框,站住,背对着他:“不行那身衣服怎么能见人。”
她进了里屋,门没带严,留了条缝。
衣柜开合,衣架碰柜门,哐当一声,又一声。
曹小飞没坐,过来靠在桌边,一只手捏着皮包的拉链头,拉上,又拉开,眼睛往里屋爸妈扇门的方向瞟。
我咽了口唾沫,把作业本合上,准备待会和妈妈一起去看爸。
“周延。”
曹小飞叫住我。
我抬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