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夫人闭了闭眼。
她是个极其矛盾的人。
一方面觉得对不起儿媳;一方面忧心忡忡儿子,绝望段家即将绝嗣,百年基业毁于她和儿子手中。
过世的公公婆婆待她极好,夫君也是数十年如一日忠诚,哪怕偶尔有点花花肠子,皆被她强力手腕镇压……
所以,每一念及此,夜不能寐。
“起来吧。”
维持着仪态,段夫人平静注视书蝶。等书蝶站稳身子,她面露一丝微笑。
“今晚,少夫人是不是安排了两道甜点送去西院?”
段夫人才是段府真正的当家人,后院有什么风吹草动,瞒不过她很正常。少夫人出手什么意思,明眼人一看便知,书蝶毫不意外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书蝶,你服侍夏姨娘已有段时日,你觉得……”
段夫人犹豫着道:“夏姨娘性子如何?”
书蝶一愣,沉吟片刻后,照实说自己感受。
“回夫人,夏姨娘年轻,喜怒形于色,有些天真浪漫。”
若这番评语被夏宁听到,只怕窘得想死的心都有。她一向自诩聪明,总觉得世人皆醉独己清醒。哪知道段府某些人精,将她看得透透的。
段夫人呵呵笑出声。
“你也这么想,可想而知那傻丫头……”
想到宋嬷嬷暗中帮她收集来的消息,忍不住好笑。
但某方面确实喜欢夏宁的韧劲儿。自家傻大儿的后宅,或许就是需要这么股鲜活的力量,将重重笼罩的阴霾撕开。
婉清不是同样难得开心起来了吗?
而且婉清都出手了……
想到这,段夫人终于下定决心,冲宋嬷嬷使个眼色。宋嬷嬷立即去翻箱笼,找出一个小白玉瓶,交到书蝶手中。
看着书蝶平板一块的神情,终于出现几丝皲裂,段夫人叹气苦笑。
“别怕,这不是毒。我只是要你把它拿回去,在今晚少爷来西院时,悄悄滴两滴在夏姨娘房间的熏炉里。”
书蝶瞬间了然,面色涨红。但握紧玉瓶,什么也没说,只缓慢点了个头。
“去吧。”
段夫人了却一桩心事,心情大好。
“尽心服侍你家主子。只要夏姨娘能为段府开枝散叶,怀上子嗣,待你年满二十五,我会还你自由,并且送你一间小铺子做营生。”
主仆多年,她非常了解书蝶想要什么。
果然,书蝶眼神变了。本来像一截枯木寂寂无声,忽似一夜春雨洗刷,焕发出蓬勃绿意,光彩照人。
她冲段夫人深深一福礼,小心翼翼捧住玉瓶退了出去。
段夫人目送她背影,与宋嬷嬷对视一眼。使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也是没办法。自家傻儿子,没人在后面推一把,可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中。
段府可是急着续香火啊!
书蝶回到西院,夏宁已洗完澡。内着枣红软缎小衣,外披素色轻纱寝袍,坐在梳妆台前让春竹用干帕子帮她捂干发间水分,自己则拿着烟墨描眉。
见书蝶进来,百忙中抽空看一眼。
“书蝶你去哪里了?沐浴出来找不着你人。”
书蝶从容不迫敛着眉角,走过去接手春竹工作,帮夏宁松松挽个半髻,用支银簪固定住。
“奴婢刚被夫人传唤去了中院,问些姨娘您的情况。”
夏宁手一顿,从镜中观察书蝶表情。
“真的?那书蝶姐姐你怎么说?”
书蝶弯弯唇角。
“夫人问奴婢,姨娘在西院通常做些什么,性子如何,对少夫人尊敬与否?奴婢全部照实说了,还说姨娘您天真烂漫,喜怒形于色。”
夏宁挠头细想,不觉皱眉:“咋觉得你这话像在骂我!”
旁边春竹捂住嘴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夏宁自己也笑,嗔书蝶一眼。
“行了,我知道你这话明面贬低,实则夸我性子直率。原谅你了,快去吃饭吧,今天餐点量多,我分了你和春竹一半。”
“是……”
书蝶暗暗松口气,手指捏到袖袋里的玉瓶。
说谎果然半真半假最有效,姨娘没有丝毫起疑。
想到接下来将有的行动,她心跳得厉害,赶紧出门回自己房间,先和春竹吃饭,以便养精蓄锐迎接晚上。
夏宁饿着肚子,坐在桌边等待。时不时望望门外,又看向一桌的精致菜肴吞口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