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但很多年前,这片游乐场还是一个养着锦鲤的造景水池,水池上横着架空的风雨连廊。
夏天的爬山虎长得最茂密翠绿,一大片地缠上连廊的立柱,盖住顶棚,化作绿荫垂落。他和周惟安就会在天气好的午后或者是傍晚,坐在连廊的廊凳上,一边看着池里的锦鲤一边聊天玩乐。
就在姜徕打算给周惟安比划什么的时候,身后传来柳钰的声音,招呼他去吃饭。
两人在饭桌上落座。上次他们一块吃饭还是周惟安告别仪式那天。
“阿姨,你试试这个。”姜徕指着自己带来的其中一盘菜,对柳钰说道。
“哎,你还知道我爱吃这个呢!”柳钰打趣般回应着,夹了一口那盘菜。
菜送进嘴里没嚼几口,柳钰就愣住了,整个人仿佛定在座位上,没有了动作。
“好吃吗?阿姨。”姜徕问。
柳钰猛地回过神来,先是低下头,好一会儿后才把头又抬起来,笑了一下,说:“好吃啊。很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姜徕说道。
他陪着柳钰聊了些日常琐事,关心了一下她最近身体如何。柳钰看着桌对面的姜徕,许久后,终于找到机会开口,问说:“小徕,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止是陪我吃顿饭那么简单吧?”
姜徕心里轻轻一叹,半晌,坦白道:“柳姨,我明天会出发去落仙村。”
这件事他本来就是要跟柳钰说的,只是真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,还是难免有些于心不忍。偏偏造化弄人,身边这么多人里,唯独柳钰知道这些怪事背后的诡异又不至于牵扯太深,万一他们真出了什么事,柳钰作为知情人至少能最快理解情况的严重性,并且去报警。
实际上,早在姜徕问她要跟周野有关的东西时,柳钰心里就已经隐隐有种预感。包括后来姜徕忽然从医院离开,又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,这些迹象都让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从前的事情。
“小徕,你想清楚了吗?”漫长的沉默后,柳钰盯着姜徕,问道,“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去调查这些事,但如果是因为惟安喜欢你才这么做,我觉得大可不必。
“当时我选择把惟安的心意告诉你,也不是想要你为他做什么。”
“我明白,柳姨,”姜徕放下筷子,“我没法跟您坦白所有的细节,但您放心,我不是意气用事。我做这些有为了他,也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柳钰捧着饭碗,许久都没讲话。
直到气氛静得仿佛要彻底凝固的前一秒,她才终于叹了口气,“至少,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嗯,”姜徕点点头,“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天色不知不觉黑沉下去。
姜徕离开的时候顺带帮柳钰把垃圾带出来扔了。
周惟安还等在原地,渐暗的天色里,那人的身型似乎也悄悄地消弭在夜色中。
“真的不去见见她吗?”姜徕又问了一次,像是给周惟安最后考虑的机会。
夜风吹过他们,沉默依旧在徘徊。
姜徕知道周惟安为什么迟疑。“我是觉得,就算前路未卜、结局不定,如果能再见你最后一面,你妈妈也会开心的吧,”他说道,“你想,你爸爸走的时候,她就没赶上告别。之前你一个人去落仙村出事,她也是被动得到你的消息的。她一直都没有机会跟最爱的人好好道别。”
更何况,姜徕觉得柳钰只是看着温婉柔弱,骨子里却是个很坚强的女人,否则她不可能做到扛着爱人死亡的蹊跷,一个人带大周惟安。
“我当然知道她很坚强,也很强大,”片刻的寂静后,周惟安说道,“但这不代表她就该比脆弱的人面对更多的风险,理所当然地去承担更多这些起伏的人间事所带来的不确定性和折磨。”
对于这件事,他们终究是各执一词。可谁也不能说谁是错的。
许久,姜徕撇撇嘴,打破有些低迷的气氛,“那你变成这副模样之后怎么就知道找上我?我看起来好欺负,是吧。”
这话叫周惟安不由顿了顿。“其实……,”他说话难得出现这么明显的迟疑,“其实我也不希望你被卷进这些事情里,但当时我的意识很不清醒,根本没法思考,只是本能地觉得要再见某个人一面。”
周惟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现在姜徕家门口的,他不过是追着心底那一缕纠缠的执念,在混沌和痛苦中一遍遍地敲响面前紧闭的门。
直到终于有一天,那扇门打开了。
也是那个瞬间,意识里折磨着他的东西偃旗息鼓,他眼里只剩下那张熟悉的,又久违的脸。
“可能怪我放不下你吧。”
这句话周惟安说得很轻,可姜徕却觉得心像是被什么重重地砸了一下。
他真是认命了。
他和周惟安真是锁命的关系,注定会走这一遭,注定要跟这人纠缠不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