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紧攥着那张薄纸。
字迹清隽利落,一如姜离本人,外表温和,内里自有不容撼动的决断。
他不问去向,不问缘由,只深深望着对方。
往日里总掺着戏谑与深沉的桃花眼,此刻只剩沉甸甸的忧虑。
“等我。”
千言万语,最终凝作二字。
姜离颔,转身将心绪尽数敛藏。
她心知东海水域步步凶险,此去或许再无归期。
可想要挣脱“天道修正”
的枷锁,她别无选择。
半月之后,大雍东境边陲军港。
一艘加固改造的楼船泊于码头,兼具迅疾与坚固。
船上不仅有萧景珩亲点的百名骁骑营精锐,还集结了国中顶尖工匠与通晓百草的医官。
海风猎猎,吹起姜离一身素裙。
船头一侧,身形干瘦如竹竿的老者眯眼眺望天际云团,嘴角叼着一截野草,浑身裹着海风日晒留下的咸涩气息。
这便是萧景珩费尽心力,从隐世渔村寻来的传奇船长,海叔。
“夫人。”
海叔转头,浑浊目光望向茫茫沧海,语气凝重,“再行三十里,便是神仙叹。
历来船只入此,从无一生还。”
“缘由何在?”
姜离声线平静无波。
“此处迷雾藏毒。”
海叔吐掉草茎,神色愈严肃,“不伤肉身,专扰心神。
它会勾出人心中最深的执念,将念想活生生摆在眼前。
有人见金山,纵身入海;有人遇故人,含笑相随。
执念越重,陷得越深,死得越快。”
他悄悄打量姜离,想从这张太过沉静的脸上看出端倪,却一无所获。
只得摇头,转头扯开嘶哑嗓门传令:“起锚,升帆!
入雾之后,所有人黑布蒙眼,绳索缚身,无我号令,分毫不得妄动!”
楼船破浪而出,一头扎进遮天蔽日的白雾里。
天光骤暗,空气湿冷黏腻,混着草木腐朽的腥甜。
视野骤缩,三丈之外便人影朦胧。
天地间死寂一片,唯有船身划水的哗哗声响,单调地敲在众人心头,无端滋生烦躁。
日,相安无事。
第二日,舱内气氛压抑到极点,夜半时常有人在梦里哭喊至亲名姓。
第三日,祸乱骤起。
一名瞭望兵猛地扯下蒙眼黑布,双目赤红,狂喜嘶吼:“金子!
全是金子!”
他疯了一般翻越船舷,被同伴死死拽住,口中依旧出野兽般的嚎叫声。
混乱如同瘟疫迅蔓延。
“娘!
别走啊!”
年轻工匠对着空荡甲板伸手痛哭,悲恸难当。
“我中状元了!
我高中了!”
随行文书手舞足蹈,原地疯跑不休。
整艘船上,除了端坐船头闭目凝神的姜离,以及凭强悍意志死守心神的海叔,其余人尽数坠入幻境,喜怒癫狂,丑态百出。
姜离缓缓睁眼,眸光清冷澄澈,不见半分迷离。
这迷雾勾人欲望、扰人心神,手段确实诡谲。
可于她而言,不过清风拂面。
她心底最深的念想,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异世故土。
那不是牵肠挂肚的执念,而是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,再也难以掀起波澜。
就在此刻,前方浓雾忽然向两侧翻涌退散,如同巨幕缓缓拉开。
一座钢铁丛林般的现代都市,赫然浮现在海面之上。
摩天楼宇的玻璃幕墙折射流光,高架桥上车水马龙,引擎轰鸣、市井喧嚣声声入耳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街边巨幅广告牌印着熟悉的文字与影像。
这里,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,是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。
陷入幻境的众人见状一时失神,喃喃惊叹“海市蜃楼”
“仙城秘境”
。
唯独姜离,神色瞬间冷冽,寒意比深海寒雾更甚。
一道空洞冰冷的意念,直刺她识海:“回家吧。
这里本就不属于你。
你的世界、亲友、过往,都在前方。
放弃挣扎,归来便可一切重来。”
语调带着天然的蛊惑,仿佛天地至理,直指灵魂根源。
它诱她抛下穿书世界的挣扎,躲开无处不在的天道修正,回归原本的人生。
姜离目光扫过鳞次栉比的高楼、川流不息的人车,脸上无喜无悲,不见半分怀念与动摇。
她广袖轻扬,动作从容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决绝,对着眼前栩栩如生的蜃景缓缓开口:
“那不是我的归宿,是我的牢笼。”
话音落,一股无形意志横扫海面。
整座都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