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落尽,暮色顺着河面漫进城里,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光透过水汽,晕得整条老街都沉醉在一片暖色中。
常生自茶肆出来,循着记忆缓步走回溪月客栈。
六十年风雨,门头的黑漆木牌翻新过几回,边角早已磨得平滑。
但“溪月客栈”四个字却还是当年的笔锋,一笔一画都透着熟稔。
推门而入,堂内飘着淡淡的米粥香气,桌椅还是旧物,木纹里浸了几十年的烟火气,柜台后立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掌柜,眉眼利落,正低头拨着算盘。
“客官住店?”
年轻掌柜抬头,笑得爽朗,“临街临河的上房都有,干净敞亮。”
“临河的吧。”
常生走到柜台前,指尖轻搭在磨得发亮的台面上。
话音刚落,后堂的布帘被轻轻掀开。
一个拄着枣木拐杖的老妇人慢慢踱了出来,她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,鬓边别着支发黑的旧银簪,脸上沟壑纵横,已是耄耋之年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黄灯影里还透着几分清明。
她本是出来寻水喝,目光扫过柜台前的白衣青年,脚步猛地顿住,手里的铜杯“当啷”撞在拐杖上。
老妇人眯起眼,往前挪了两步,几乎要凑到常生跟前。
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,指着常生的脸,嘴唇翕动半晌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你……你是六十年前,来问土地庙的那个公子?”
常生唇角噙着浅淡笑意,语气平和:“老人家看错了,我今日才到云溪城。”
“不可能!”
老妇人突然提高了声量,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,“我记的清清楚楚!天刚蒙蒙亮,你穿一身素白衣裳,站在这儿问我城隍庙怎么走。我劝你吃屉热包子再去,你摇了摇头,放下铜钱就走了。你说话就这个调子,温温的,不急不躁,连站着的模样都没变!”
她活了近八十岁,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,可这般气度风骨的人,一辈子只遇见过这一个。
那一面像刻在了骨子里,纵是六十年岁月冲刷,也没磨去半分。
“奶,您又说胡话了。”
年轻掌柜连忙绕出柜台,扶住老妇人的胳膊,转头冲常生歉然一笑。
“客官对不住,我奶奶这些年记性时好时坏,总把路人认成熟人。前阵子还把卖布的货郎当成我远房舅爷,拉着人说了半宿话。”
他又低头哄劝:“奶,咱回后堂歇着去,晚风吹着凉。”
“我没糊涂!”
老妇人梗着脖子,挣开孙子的手,依旧直直盯着常生,“就是他!绝不可能认错!”
常生望着老人执拗的眉眼,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。
他没有再争辩,转而看向年轻掌柜,语气带着几分关切:“老人家年事已高,怎么不在加安享天伦,却往这客栈跑?”
这话一出,年轻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底蒙上一层无奈。
他沉默片刻,才低声叹了口气:“说起来,都是三十年前那场祸事闹的。”
他扶着老妇人慢慢坐下,给老人倒了杯温水,才缓缓道来。
“三十年前的一个深夜,店里来了个穿黑袍的客人,遮着脸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他不说住店,也不说打尖,只说要找人,问他找谁,他又不肯说,只在客栈里前前后后搜了一圈。”
“没找到人,他当场就翻了脸。”
年轻掌柜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爷爷、我爹、我娘,还有两个住店的客人,都……都没了。那时我才两岁,跟着奶奶去城外水君祠上香祈福,夜里宿在乡下亲戚家,才躲过这一劫。”
堂内安静下来,只剩窗外的风声与远处的更鼓声。老妇人握着水杯,手不停发抖,眼神也渐渐涣散,嘴里喃喃念着“血……都是血……”,显是又想起了当年惨状。
“从那以后,我奶奶就不对劲了。”
年轻掌柜红了眼眶,别过头抹了下眼角,“起初是整夜睡不着,一闭眼就喊打喊杀,后来记性越来越差,时糊涂时清醒。
她不肯搬去乡下,非要守着这家客栈,说要等我爹他们回来,也怕那黑袍人再回来害人。我长大了就回来接手了铺子,陪着她守着。”
常生静静听着,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收紧。
三十年前,恰好是邪蛟破封脱困的时间。
黑袍人,深夜寻人,屠戮满门……
常生明白了。
六十年前,他出手加固了邪蛟的封印,导致那邪蛟无法脱困。
三十年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