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、谢谢你没、没让杨大川的人把、把那件事抖出去。
金、金窟山矿难,十四、四条人命。
你、你让他们按程序走、走纪委,而不是直、直接捅给媒体。”
李威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看着段平安,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我不是为了你。
我是为了那些遇难矿工的家属。
二十多年了,他们应该知道真相,应该拿到赔偿,应该有一个正式的说法。
如果媒体先把事情炒起来,舆论压力会让程序走样,到时候上面为了平息舆论可能会草草结案,给他们每家发一笔钱了事,再道个歉,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但真相会过去吗?不会。
程序正义比舆论正义更持久。
我要的是一个彻底的调查,不是一个热闹的头条。
所以你不用谢我,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那些死了十四个人却连名字都没留下的矿工。”
段平安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手铐中间那截断掉的小指,然后慢慢地、郑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、你比我更、更懂正义。”
他说,“我在政法系统干、干了二十年,一直以为自、自己懂法,其实不、不懂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抬起头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的从容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像是湖水退潮之后露出的干涸湖底一样的平静。
“我、我有东西交、交给你。”
他从外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但保存得很平整。
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,用被铐住的双手推给李威。
李威接过来拆开,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矿工安全培训合格证,纸质已经发黄发脆,折痕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。
合格证上的照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颧骨突出,眼睛很亮,笑得很憨厚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他、他叫周永福,”
段平安说,“金、金窟山矿难的十、十四个人之一。
这张证、证是从他尸体上找到的,一直在我这、这里,二十多年了。
我、我本来想留着,提醒自己是从哪、哪里来的。
现在不、不需要了。”
李威低头看着那张合格证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重新折好装进信封:“我会把它交给周永福的家人。”
“谢、谢谢。”
段平安说完这两个字,往椅背上一靠,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口气出得很长,很长,像是憋了二十多年,终于能呼出来了。
他闭上眼睛,脸上的表情很安详,安详得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的人。
“走、走吧,”
他说,“我没什么要、要说的了。
剩下的话,我在法、法庭上说。”
李威站起来,拿起信封,转身走出了审讯室。
他没有回头,但在关门的那一瞬间,他听到段平安在里面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如果我当年没、没要那个编制……”
门关上了,后面的半句话被隔在了审讯室里,再也听不到了。
李威站在审讯室门口,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朝蜘蛛和杨大川点了点头,准备往外走。
刚走到走廊拐角,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刘长河。
金柳市委书记刘长河站在走廊中间,身边只带了一个秘书,脸色灰白得像墙皮,眼袋比杨大川还重,一看也是一夜没睡。
他看到李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挥了挥手让秘书退下,走廊里只剩下他和李威两个人。
“李威同志……”
刘长河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完全不是昨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时的那个气势,“段平安的事……省纪委的同志跟我说了。
金窟山矿难瞒报、长期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、故意杀人未遂……一桩桩一件件,证据确凿。”
李威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刘长河垂下眼皮,看着走廊的地砖,那个表情不是害怕被追责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发自骨子里的惭愧。
他慢慢地摇了摇头,又摇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着李威的眼睛。
“老段和我在金柳市搭班子整整五年。
五年,一千八百多天,我们每周至少开两次常委会,无数次一起下乡调研、一起接待上访群众、一起讨论干部任免。
我一直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称职的政法委书记。
业务精、作风正、不贪不占、对下属要求严格、对工作一丝不苟。
每次省里来考核,他的评分都是最高的。

